和我親近的人都覺得我極為自我中心、冒失無禮,且永遠不記得別人說過的話。每每我都面紅耳赤地想大聲反駁,但終究沒有,因為那的確是我。且慢,這樣的我竟也有一段甜美細膩的時期,現在回想起來,竟起一陣雞皮疙瘩──此生絕不會再這樣自覺地迎合別人,更不可能費心使別人不自覺迎合自己了。
大學時,我曾在一家連鎖咖啡店打工。那家店有兩層樓,占地不小,接近繁華的商業區,辦公大樓林立,顧客有九成為附近的上班族,在周間的上午7:30到9:00和中午用餐時間,無論是櫃台或是吧台的店員臉部肌肉都是緊繃的。在如戰場前線分秒必爭的當下,若偏遇到連著幾位都點步驟最繁複的焦糖瑪奇朵,簡直令人想摔杯子丟盤子或捏爆牛奶盒。
為此我只排假日班。七點半一進店裡,鎖上磨豆機和咖啡濾網的螺絲,將咖啡豆倒進磨豆機的大漏斗,拿著不銹鋼壺將熱水注入巧克力粉調好摩卡醬,將各色蛋糕依到期日期先進先出地列在長條褐色板子上,用大白盤整整齊齊地疊好當天送來的常溫點心,煮一壺本日咖啡,再挑片喜歡的CD一放,便可在咖啡香與音樂中開門迎接一整天的悠閒。假日的上午,通常不會超過十位客人,連外帶的咖啡也極少。雖然店長規定即使沒有客人也不可做自己的事,更禁止坐下或看書,但在咖啡香中安然地聽古典或爵士樂,即使是拿著穩潔和抹布擦著厚重的玻璃門、在水槽洗杯子或整理咖啡禮盒,都是平和舒緩的空氣。
會在周末假日上午來咖啡店的,多半是帶本書來的附近住戶或是大學生,其實都是熟面孔。店長要我們儘量拉近和客人的關係,方法很簡單,就是認識客人,和客人聊天,且記住他。當客人知道自己是「被記住的人之後」,多半會成為「熟客」,還會因此帶朋友來。我認人的功夫很差,但很快就發現真如店長所說:客人往往習慣點同一種飲料、同一種容量,甚至連是否自備杯子或一些小要求也有其慣性。再加上假日客人少,不出一個月我已記住常來的面孔們,以及他們會說的話。於是,當客人一站在櫃台前,我不假思索地說:「您好,歡迎光臨,請問先生是點中杯的焦糖巧克力碎片星冰樂嗎?」對方睜大眼,頻頻點頭,問:「你怎麼知道?」我立即接:「我當然記得您喜歡喝什麼。麥先生您常來呀,而且,您的姓很特別。」「你怎麼知道我姓麥?」「你上周在吧台旁邊等飲料時講電話,我聽到您開頭自我介紹姓麥。」店長要我們在記得熟客後,一定要把握每個略施小惠的機會,客人往往會因貪圖小利而甘於付出更多的消費金額,來的次數也會更頻繁。於是我擠特別多的焦糖醬給麥先生,邊擠焦糖邊擠著笑說:「我記得您最喜歡吃焦糖醬了,多給您一些好不好?」此時對方一定是樂得順便應了我「今天搭個法式三明治還是帶塊起司蛋糕」的要求,而買下他本來不打算買的糕點。即使我說的是「帶盒新口味的蛋捲」或「我們昨天剛開始賣的周年特選咖啡豆非常受歡迎,很適合您的感覺。」他都會笑瞇瞇地說:「好啊,聽你的。」不到三分鐘,「麥先生」就變成「小麥」了。
那年,我有許多常常見面、招呼得極為熱絡的熟客,「小麥們」每個周末假日像是被催眠似地渴望來到「他的店」,帶朋友來在眾人面前向「他的店員」點杯「他的咖啡」和「他的早餐」,和享受「他的特別待遇」。不知道有沒有店員真和熟客成為朋友的,但那絕對不會發生在我身上,我只想讓他們從點中杯變成點大杯,從單點飲料變成搭配蛋糕或麵包,提高業績以換得店長幫我排會主動搬牛奶的夥伴一起上班——搬一箱箱裝著十二桶、一桶將近兩公斤的牛奶很容易扭到腰,三人一組的班表,總會有兩人以上避之唯恐不及。
某天,小麥三號突然送我一個禮物,怎麼也拒絕不了只得收下。當時寄居於朋友家,沒處放任何不實用的東西,所以拆了包裝發現用不到後,直接轉送在一旁稱讚的同事。隔天小麥三號在固定的時間來了,比平常更大聲眼神卻帶點扭捏地跟我打招呼。我帶著笑問:「大杯熱美式?」他的眼神透出一種鼓勵我繼續說點別的的意味,我於是又帶著笑說:「搭個肉桂捲好嗎?」隔周六一早他又來了,我笑著問:「今天喝大杯熱美式配燻雞麵包?」他露出希望我再多說點什麼的眼神。我立即又笑瞇瞇地說:「上個月買的豆子喝完了嗎?這批蘇門答臘特別好喝,帶一包回去喝喝看?」
後來小麥三號不曾在周末假日出現過。
同事某天上班時,「啊」了一聲,突然想到什麼的樣子,轉頭問我:「你上次送我的那個台灣買不到,且發行量極少,幾乎是要靠關係才可能攔截得到。妳真的就這樣送我?」我看似隨意地敷衍著:「真的啊。」心裡卻突然變得透亮──我終於明白小麥一號二號為什麼都不在假日出現了。
沒多久,我就隨意找個藉口辭職了。脫離店員身分之後,一覺醒來,我又重新變成了一個壞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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