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3年12月17日 星期二

那家披薩店


我無論搬家到哪裡,都跟最近的披薩店很熟,原因是我從不一片一片的買披薩,而是買一整個pie回家放在冰箱裡,隨時拿一片出來放兩條沙丁魚在上面,或白水煮蛋、火腿肉,或草菇、雞胸肉丁,然後,再撒一點蕃茄丁和洋蔥丁,或者甜椒、花菜、橄欖都好,最後放入烤箱熱十分鐘後,端出來撘配咖啡,或一大杯冰啤酒也許白酒,就是最快速的早餐和晚餐。


然而,味蕾是再嬌貴不過的細胞,它同時耽溺又厭膩於熟悉的食物,我總是狠狠連吃三個月披薩後,發誓至少三個月不再碰它。那種時候,我最想念菜肉包,心裡總盤算著,只要辛苦一天包它一百個菜肉包出來,就可以一勞永逸了。


70年代初旬,在紐約的超市裡多半還買不到蔥,偶爾去郊外摘到野蔥,就趕著回家把豬排剁成碎肉拌蔥花,再打開一罐麵糰做包子,那種麵糰老外用來烤晚餐桌上的小麵包,有濃厚的奶油味,除了吃起來味道不對,大概發酵的過程也不同,蒸出來的菜肉包表面坑坑窪窪,看起來十分艱苦,而且接頭雖然捏得很緊,卻過分發酵得一個個張開大口,賣相實在難看。


我那時住在東城九十六街,橫向走過一條街可以去中央公園,卻走不到西城的地下車站,中國城雖然不算遠,可也不容易去。有一天,我在一家德國人開的魚鋪裡買到小銀魚,出國好多年了,這是第一次看到銀魚。我吃過的銀魚都是蒸的,而我最擅長清蒸,只要把魚用錫箔紙包好放入烤箱,烤十五分鐘就跟蒸的一樣,如果把蒸過的銀魚鋪在披薩上面,一定有不同於沙丁魚的風味。


我一路想像那種美味,提著銀魚來到那家披薩店,老闆是三個希臘兄弟,只有那位大哥已婚,新娘蘿拉剛從雅典郊區來,內向寂寞,有一次很突兀的請我去他們的公寓喝下午荼,後來我感冒,她為我煮了一鍋雞湯,雞湯裡有芹菜、胡蘿蔔、稀飯,還特別擠了檸檬汁,那種效果,就像在煎魚上擠檸檬汁,奇異的鮮美。


我告訴蘿拉買到稀奇的小銀魚,蘿拉從櫃台後出來,打開小銀魚,說在他們希臘,像這樣的銀魚又新鮮又便宜,問我準備怎麼燒?我告訴她要跟披薩一起吃,三兄弟裡的二哥這時好奇的出來看銀魚,興高釆烈的說要替我燒,但是,燒完要分他們一半,我立刻答應了。


過了兩個鐘頭,我回去拿銀魚,原來他們用炸的,把銀魚炸得香脆酥軟,我當場就吃起來。我雖然是他們的老顧客,卻未曾在他們店裡坐下。這時見他們各自忙碌著,我的眼晴忽然落在那位三弟身上,他正埋頭在揉麵,好大一塊麵糰被他揉得白白胖胖,我跳起來問,「可不可以給我一塊麵糰?拜託!」


那位二哥在旁邊反問我,要多大一塊?我隨意比畫一下,他切下一大塊用錫箔紙包好了給我,又來附帶條件,「不論用這麵糰做什麼,妳都要送我一點嘗嘗,只要一點就可以。」


我欣然允諾,歡歡喜喜的捧回麵糰。第二天把豬排和包心菜剁好,包了十多個折花漂亮的大包,用大鍋蒸上,過三十分鐘掀蓋,天啊,怎麼還是坑坑疤疤慘不忍睹?試吃一口,味道其實不錯,只是鬼頭鬼腦的模樣,不知就裡的老外一定看它髒兮兮,這樣的東西怎麼能送人?如果不送,豈不像騙了他們的麵糰?


左思右想了幾天,只好在周末跑一趟中國城,各買了一小袋豆沙包和小籠包,慚愧啊就假裝是我做的吧,可是蒸出來一看,小籠包未免漂亮得太離譜了,只好包兩個小豆沙包去披薩店。那位二哥打開包紙,頓時張嘴說不出話。原來以為豆沙包只是圓圓的小麵糰,然而它此時卻展現出我從未注意過的風采,它小小的潔白的麵身上一點嬌俏的紅,美得讓我驚慌失措,「這就是用那天給妳的麵糰做的?」他驚訝不止的問。


我微弱的點頭,他這下毫不猶豫的大聲宣布,「以後不管妳要多少麵糰,我統統給妳!」


「好啊。」對著圍攏過來看豆沙包的顧客,我強撐著應。卻哪敢再跟他要麵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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