香港街頭情勢,一日三變。就在學生要求特首梁振英下台的最後一刻,情勢出現轉圜,雙方同意由政務司長林鄭月娥代表港府和「學聯」代表見面,就政改問題進行對話。孰料,就在外界慶幸形勢緩和後不久,旺角示威現場發生一場衝突,學聯隨即宣布擱置對話。人們一直擔心占中運動「點收科」(如何收場),這果然不是件容易的事。
被稱為「雨傘革命」的占中運動,規模與秩序都讓人矚目。但人們更關注的,其實是在雙方的僵持及拉鋸中,港人如何爭取到他們期待的進展,而不致因對抗而導致流血或鎮壓等不幸的後果。簡言之,運動的聲勢是一回事,但「點收科」更是重點,不能只是白忙一場,不能因托大而收不了場,更不能因意外的抹黑、衝突無功而返。
這樣的顧慮不無原因:第一,以中共政權一向的強硬及高調,要求它對既已宣布的決定作出讓步,不僅難度極高,機率近乎是零;因此運動的訴求最希望在哪一個點上尋求突破,必須審慎拿捏。第二,目前占中運動是處於「指揮中心」混沌的狀態,學生團體在街頭衝撞的能量相當可觀,而原始發起人「占中三子」及泛民主黨派似已失去指揮大局的能力。「中心」的分散,使得對抗策略和共識凝聚更顯困難,而流於激化。第三,抗爭即將進入一周,隨著民眾生活秩序受到干擾,經濟及市井商店生意受到影響,都將侵蝕運動的正當性。屆時,如果一般市民怨聲四起,加上「反占中」陣營伺機反撲,街頭運動的社會支持極可能逆轉。
值得慶幸的是,正當香港街頭的學生出現「溫和」與「激進」的路線之爭時,二日深夜港府和「學聯」仍能達成對話的共識,這主要歸功於以港大和中大為首的香港學界人士居間疏通、斡旋,才能在學生揚言圍攻特首辦的最後時刻,讓雙方各退一步。「學聯」在隨後的聲明中強調,「政改」是與政府對話唯一議題,「香港問題,香港解決」,「政治問題,政治解決」,不再提「梁振英下台」或「收回政改方案」;這樣的轉折,也讓雙方找到共同的溝通基礎。因此,北京、港府和占中團體應該珍惜此一機會,對港人治港的期待作出積極的爭取和回應。
這次香港占中運動震撼世界,除讓人擔心香港回歸十七年的體制一夕破產,也擔心香港政治架構與經濟角色受到衝擊,更憂慮香港會不會重演當年天安門廣場的悲劇。這次運動之所以起來,涉及了一國兩制下香港政治地位的界定,涉及港人認知的民主價值,加上這幾年中港民眾所積累的許多矛盾作祟,因此具有強大的動能。尤其,那夜港警輕率對示威者施放催淚彈,不僅激怒了廣大市民群眾,更增添了國際社會對示威者的同情。許多年輕人打著雨傘堅持留在原地的勇敢圖像,也立即傳遍全世界。
占中運動發展至此,十七歲的學生黃之鋒成為全球媒體注目的領袖,許多長年耕耘政治的泛民派政治人物反而被擠到一邊,這是個耐人尋味的發展。和台灣的「太陽花」運動如出一轍,這現象一方面說明了網路世代的運動特質是在「行動」與「創造新意」,另一方面其實也說明了「街頭運動」與「政治經營」是兩碼事。街頭的衝撞或可帶來即時的改變,但要締造穩定、有效的社會進化,恐怕最後仍需轉成體制改革才能落實。這點,從茉莉花革命帶來的「阿拉伯之春」迅即變調,烏克蘭的「橘色革命」則以失土及動盪作收,可見一斑。
也因此,香港的大學校長及少許政治人物還能在港府和示威學生之間扮演橋梁,是可喜的發展。這意味,在香港自身仍足以應付局面的情況下,至少可以避免北京直接插手;能將衝突範圍限縮在香港內部,是明智的策略。此外,學聯主動提出願與政務司長林鄭月娥對話,則意味在對梁振英失望之後、仍不放棄與政府溝通的意願,這也是有為有守的態度。因此,若為了一場意外衝突,學聯即輕易關閉對話機會,未必是最佳戰略。
任何運動都要同時考慮兩方面的問題:一是如何儘量爭取自身的訴求,二是如何收場。如果只專注於擴大自身的訴求,卻不去考慮現實上有沒有實現的可能,極可能流於意氣或理想主義的氾濫。今天,港府和學生好不容易打開對話之門,應該拿出最大的理性和智慧來面對,切勿輕易葬送了彼此的機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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